

无路可逃,依然要逃,令人想起半年前横空出世并风靡一时的动画电影《网瘾战争》的一句著名台词:岂能因声音微小而不呐喊。今日看来,那部简陋的电影不单是一种见证者的记录,一种无权者的反讽,还是一种精确的预言。对网瘾的戒治真成了一场看不见硝烟弥散的战争。只是,除了交战双方,谁在扮演军火商,谁在运输粮草?谁举起了希望的手,谁敲响了自由的钟?
逃亡的少年冲出了《网瘾战争》的虚拟叙事,冲出了网瘾治疗中心的重重封锁,冲出了一个黑暗的社会缺口,让世人不得不正视封锁区的恐怖景象。也许,对创办网戒中心的杨永信们而言,戒治网瘾,远不是一场战争,而是一笔高利润如驴打滚的生意。据《扬子晚报》(6月7日)报道,在淮安这家网戒中心,家长与学校一般签订为期半年的戒治纠正协议书,一次性缴纳 18000元的费用——这堪比大学、医院的乱收费,足以让杨永信们迅速发迹为千万富翁。难怪杨永信们拼命鼓吹网瘾是一种病,这分明是在拉生意;同为治疗网瘾的名人,杨永信与陶宏开却互相攻击,而非同舟共济,这分明是在抢生意。
半年18000元,换来的只是每日体能训练、拉练、上心理辅导课、书法课、学《弟子规》,只是用戒尺打手心的惩罚,只是早晚吃馒头和稀饭,中午一荤一素和菜汤。这待遇,还不如犯人。杨永信们之抠门,令人齿冷。学生们并未犯法,却命如囚徒,追寻自由必然是其第一要义。于是生出了少年夜袭教官、逃出淮安网戒中心的一幕。
此事本身并不惊天动地,还不像广西南宁那一出悲剧,网瘾少年邓森山竟被训练营教官活活打死。然而,此事的隐喻意义却极其深刻。少年与教官,网戒中心与监狱,自由、规训与惩处,治疗、逃亡与回归,处处充满了统治-奴役的权力关系。不管网瘾是不是精神病,网瘾患者被当作精神病人对待、诊治,则是不争的事实。这种疗法,重在阉割少年的自由之魂,就像切除精神病人的脑白质。当他们不知什么是自由抉择,时刻有严父慈母式的权力者为其做主,病毒般的网瘾怎会复发?
可贵的是,少年选择了打倒权威,选择了夜奔逃亡。这可视为对《网瘾战争》所召唤的自由精神的践履。甚至可以追溯至美国电影《飞越疯人院》。那是地地道道的精神病院,不过,最终成功逃亡的不是毕生追逐自由而终成白痴的启蒙者墨菲,而是被墨菲启蒙的印第安巨人齐弗。由此,另一重意义诞生了:当一个人对自由的渴望被点燃,不管他此前是怎样愚钝,怎样怯懦,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追逐自由的疯狂。以至,他不需启蒙,不需教化,因为对自由的向往是一种天性,是水,是氧气,是光和盐。
当年林冲夜奔,是从一座梁山奔往另一座梁山,是规则之内的逃亡。从结局而论,少年们逃离网戒中心,最后却被遣返,依然在轮回这种悲剧。为何如此?当一个国家只是扩大版的富士康,便注定了跳楼者的悲剧;当一个国家只是扩大版的网戒中心,便注定了逃亡少年的悲剧。
若再推演,少年经历了“网瘾战争”,飞越了疯人院以后,所抵达的地方,名曰“禁闭岛”。马丁·斯科塞斯的《禁闭岛》有多种解法,我只愿借用其最后一句台词:“像一个怪物那样生存,还是像一个好人那样死亡?”他们选择了决绝的逃亡,我们如何抉择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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